陈一羽
　　大年初六，如皋南站的风尚携着年的余温。我跟着返程的人流慢慢走，登上了C3883次列车，没有匆忙，反倒像赴一场旧约。车门轻关，将故乡的喧嚣隔在窗外，竟像是把六年前的时光，也一并拉上了这趟向南的列车。
　　2020年盛夏，沪苏通铁路横空过江。彼时我身在上海，未能亲赴江北站台，却隔着一江烟波，真切触摸到一座城市破江而出的滚烫心跳。那一天，江北与江南，终于不再隔江相望。没有置身现场的欢呼，没有列车鸣笛的震撼，只在直播中看着那列银色动车驶过，我的内心早已激动万分。我太清楚，这座桥、这条线，载着多少南通人“过江不难”的期盼，那些坐轮渡、赶大巴的辗转和堵车，从此都成了过往。
　　这六年，我记不清在这条线路上走过多少次了，从最初的新鲜、感慨，到如今的熟稔、踏实。它不再是一条陌生的线路，更像是一条纽带，一头拴着家乡的烟火，一头连着上海的繁华，来来往往间，连乡愁都变得从容。
　　今日的车厢，座无虚席，过道上也站满了人。这是一列静音车厢，车厢里只有细碎的声响：拉杆箱滚轮碾过地板，旅客们用方言低声闲谈，孩童兴奋地趴在窗边，好奇地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——这是独属于南通的江海平原，由长江与黄海共同冲击而成，是我从小看惯的风景。那已经泛着青绿的地里，藏着春的苗头。
　　人潮之中，最让人心安的是列车长陈书婷忙碌的身影。她生完二胎复岗不久，恰逢春运高峰，肩上担子更重。闲谈间，她无半句豪言，却字字透着责任。我问她，这么忙，又刚值乘新线路，心里最没底的是什么。她笑了笑，回答得很实在：“最怕春运期间客流激增，列车服务工作做得不够好。”可转而她又说，再没底，该做的服务也一点不能减，开车后第一时间整理车厢行李，疏通消防通道，人再多，也要微笑着应答每一个问询，这才是本分。
　　说起重返岗位，说起二胎妈妈的身份，她只轻声说，经历多了，心也平静了。从前遇上突发情况或许会慌，如今却能静下心来从容处理；面对情绪急躁的旅客，也比从前更有耐心，总想着，出门在外，谁都不容易，多细心一点，就能少一点误会。
　　我问她，连日奔波，最治愈的时刻是什么。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南京姑娘眼底一暖，轻声道：“儿子扑过来，抱着我的脸亲一口，告诉我，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，玩了什么，那一刻所有的累都没了。”说话时，她正抬手，扶了扶行李架上的行李，又弯腰笑眯眯地拍拍走道边的孩子，提醒她不要乱跑。阳光透过车窗，落在她的制服上，不耀眼，却格外让人安心。
　　一路向南，再往前，便是沪苏通长江公铁大桥。江面辽阔、江水滔滔，大桥如长虹卧波、铁索凌云，舟楫往来其间，与飞驰的列车，构成了一幅最寻常也最动人的画面。六年前，我隔着屏幕眺望这座桥；六年后，我坐在列车上，望着它缓缓掠过，心里是满满的踏实——这是家乡的通途，是我们盼了太久如今已习以为常的幸福。
　　从前，过江是一场奔波，是“隔江如隔海”的无奈；而今，一个多小时的车程，把江南江北紧紧连在一起，把乡愁拉短，让奔波变成日常。如皋的长寿食品，海门叠石桥的家纺，都顺着这条线走向远方……
　　车厢里渐渐静了下来，有人闭目小憩，有人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。列车长的身影，依旧在人群中轻轻穿梭。C3883次依旧向前，载着返程的归人，载着列车长的坚守，也载着我六载的眷恋。它驶过的，不只是百里铁轨，更是一段岁月的变迁，一座城市的成长，还有无数普通人的坚守与奔赴。
　　向南，故土情深，来路不忘；向前，前程坦荡，未来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