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婧雅
正月十五,余寒未消,老家的厨房先漫开暖意。泡过一夜的糯米沥干、磨粉,雪白温润,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沉静,都揉进面粉里。元宵节从不是靠喧闹撑起来的,它是慢慢磨、慢慢揉、慢慢煮出来的。不必盛大,不必铺张,一碗汤圆、一盏小灯、一轮明月,便足够安放一颗奔波已久的心。
姑奶奶常说,糯米粉不必细筛,粗粝些,才有粮食的本味。加水揉面,指尖微凉,很快又被掌心焐热。捏窝、填馅、收口、搓圆,动作简单,却格外安稳。“汤圆不必颗颗周正”,也是姑奶奶常念叨的。有的略扁,有的微裂,歪歪扭扭排在竹筛里,倒像一群自在的小月亮。米从土里长,人靠脚下走,本分最是难得。
汤圆下锅,先静静沉在水底,像漂泊在外的人,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心事。小火慢煮,不催不赶,它们才一点点浮起,鼓胀、透亮、软润。沸水中起起落落,像极了人的一生:太急易破,太猛易散。再冷、再难,也要熬得住冷清,做自己的浮木。
盛一碗汤圆,白瓷碗边带着姑奶奶用了多年也舍不得换的旧豁口。热气袅袅,模糊了眉眼,也淡去了窗外的寒。咬一口,糯米粘牙,甜而不腻,不是糖的堆砌,是五谷对人的成全。黑芝麻香醇,红山楂清酸,一顿热食,竟像一场小小的重生。甜意入喉,心里忽然清明几分,慢慢读懂了“圆满”之外的欢喜。正如月到最圆便开始亏缺,汤圆即便煮破,馅流进汤里,反倒甜了整碗。
天色渐暗,厨房里的暖意刚淡,夜里的灯火便轻轻接了上来。不是城市流光溢彩的霓虹,是巷口檐下一盏盏朴素的灯:纸糊的、竹编的、拖着长尾的兔儿灯,微光浅浅,风一吹就轻轻摇。孩子们提着花灯一路跑,一路小心护着那点火苗。人护的从不是灯,是那一点不肯灭的光。那光并不耀眼,却总能把人心照软。姑奶奶说,花灯是大伙儿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,一剪一糊里,藏着想把日子过敞亮的心。
灯火明洁如水,照见的不只是街巷,更是人心深处的牵挂。灯影摇红,有人结伴笑语,有人提灯独行。夜越深,风越凉,灯影在地上被拉得忽明忽暗。冷是真的冷,暖也是真的暖。冷的是岁月风霜,是奔波的疲惫与委屈;暖的是寸心不灭,是千山万水终有归处的安宁。
灯火最柔时,月亮慢慢升上夜空。余光中写,月是别在天空的一枚纽扣,灯是缀在人间的一串璎珞。天上月,是理想的圆;人间灯,是生活的暖。我们总抬头追着月亮,求极致完美,为求不得的圆满焦虑,为留不住的时光遗憾,却常常忽略身旁那些朴素可亲的日常。人间值得,从来不在轰轰烈烈,而在一餐一饭、一朝一夕。不掩疼痛,不丢温柔,如此便是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