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涛
一出工程车,风雪就一股脑儿往脖子里钻,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冰针。我忍不住伸手拂去落在脖颈处的雪花,不料只是轻轻一碰,它们就立时化开,雪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激得我直打寒战。
今天有多个作业点,工程车将我们带到通道门后,便载着工友们赶往下一个通道门。抬头望去,在头灯的光柱里,疏密相间的雪片倾斜落下。我忍不住哈了口热气,一些薄的雪片立时消散得无影无踪。这边玩得正起劲儿,那边就传来了“天窗”延迟到零点以后开始的消息。得嘞,还得再吹上两个小时。
“零点以后?”旁边的郑旭沛先嚷了起来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散。他扯开了反光棉服的扣子,里面只套了件秋衣。这是我们的“经验”,防断期的探伤作业是跟时间赛跑,推着上百斤重的仪器在钢轨上一路小跑,“干着干着就热了”是常态,穿太多反而累赘。可谁能料到,要在风雪里原地等上两个小时。
雪越下越紧,风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,生疼。带班负责人董创打着手电朝四周照了照,光束定格在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桥洞。“去那儿躲躲!”桥洞下稍好些,至少淋不到雪了,只是桥洞两头一直有穿堂风进来“赶客”。空间不大,我们五个人加上钢轨探伤仪,挤得满满当当,偶尔有骑电瓶车的村民路过,我们还得让出路来。
一安静下来,寒冷便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。脚趾最先失去知觉,接着是手指尖,哪怕揣在衣兜里,也只觉得麻木。我学着董创跺起脚来,过了一会儿,脚心微微出汗,总算好受了些。打开头灯,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桥洞外飞舞的尘粒和雪晶。
作业人员大都戴着加绒手套,手指没挨着冻,而防护员郑大兵只得不停搓手,搓一会儿又凑到嘴边哈气缓解寒意,时不时还将手伸进腋下取暖。我将我的手套递了过去,他愣了一下说:“那你怎么办?”“没事,我动一动就好了。”
雪更密了,郑大兵接过手套的手在空中顿了顿。他没说话,只把围巾扯下来递给我。羊毛织物还带着他颈窝的温度,像一团微弱的火种,瞬间暖了胸口。
凌晨零点七分,驻站联络员终于传来进网命令。推着仪器上道后,耦合剂在轨面铺开的水膜映着头灯,雪花坠入其中,瞬间消融成细小的涟漪。“天窗”时间缩短了,我们恨不得把每一秒当成两秒用,一跑起来就不停歇。
后半夜的雪似乎变了脾性,依旧纷扬,扑在脸上竟有丝绒般的触感。郑旭沛推着仪器跑过我身边时,我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雪珠,许是他盯着屏幕太过专注,融化的雪水顺着睫毛又凝成了冰,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,像碎钻一样亮着。
赶在“天窗”结束前两三分钟,我们撤出通道门,借着彼此的头灯拍打身上的雪屑。我将围巾还给郑大兵,他一只手拿着对讲机报告,另一只手接回围巾。
雪再次落在我的后颈,又立刻融化,但我没再被冷得打寒战了。因为我的心,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