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乐天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,路旁的喇叭准时响起新闻播报声,皖赣线的山风裹着寒气撞过来,一行人裹紧了身上的棉服。我把万用表往怀里又揣了揣,跟着工长往13号道岔走去——这是寻常的早“天窗”。
目光落在转辙机盖上,盖子上还残留着水汽。工长蹲下身,用手套抹除水渍,指尖顺着锁闭杆摸过,便抬眼朝我递个手势。“缺口偏移0.2毫米,得赶紧调。”室内副工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带着冬日里干燥的沙哑。我蹲下身掀开防尘罩,冷空气顺着领口钻进后背,瞬间冻得人一哆嗦。道岔是列车的“方向盘”,皖赣线作为皖南山区的要道,每一丝偏移都可能影响行车安全。我用扳手一点点调整缺口,工长则俯下身子看了又看,确保万无一失。
我们蹲在道旁仔细测量着数据,早晨的低温让设备箱盒都结了霜,我刚碰到端子就缩了手,老张却直接用裸指按住。他的手背满是冻疮疤痕,在雪光里泛着淡紫色,那是数十年皖赣线风雪刻下的印记。我低头调试,指尖冻得发麻,却不敢有半分马虎——这线路连着山里人的团圆路,每一组数据都系着远方的等待。
远处层峦渐渐透出朝阳的暖光,当最后一组道岔彻底试验完毕时,工长终于松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保温杯递过来。热气在面罩上凝成白雾,我望着远处线路上的信号灯,那抹红光穿透雪雾,像嵌在皖赣线上的星辰,在群山间稳稳亮着。
十点十分,“天窗点”结束。我们往工区走,身后传来列车鸣笛的长音。老张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,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。我知道他心里的念想:过几年退休后,要带着老伴好好爬一次黄山,这辈子守着皖赣线,还没认真看过山上的雪。
回到工区,桌上的暖壶里泡着热茶。我捧着杯子,看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,忽然懂了信号工的守护:没有站台喧嚣,没有旅客致谢,只有清晨的寒风、冰凉的扳手和始终亮着的信号灯。皖赣线的雪不一定年年都下,我们年年守着的从来不是设备,是山里人踩着光回家的路。
等到来年,退休的老张会站在黄山台阶上看风景,而我会蹲在同样的道岔旁,像他当年那样,把扳手焐热,把灯光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