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担子的旅客

汽笛
  蒋传柱
  多久没有见到挑担子的旅客了?
  大约二十几年前,倒是司空见惯:比如出远门打工的人,有的会用担子一头系着被褥,一头挂着装满衣服和生活用品的大包,有时还夹杂着干活用的工具;至于坐慢车短途的,有一段时间,合肥周边往市里卖草莓的都是成群结队大担小挑地坐火车,成了一景。
 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种景象渐渐销声匿迹。却没想到今天忽然又遇到,不说有多稀罕,倒也有几分久违的新鲜与好奇。
  只见挑担子的是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,一男一女,听说话的语气应该不是一家人。两人从站台上挑着担儿过来时,身体轻盈,小步快走,虽有些匆忙,倒也稳稳当当,气息平匀。等挑上了车,我不由得好奇地瞅了一眼:老先生这里,一头挑着萝卜、红芋、白菜、扁豆等蔬菜,一头挑着鸡、蛋、干鱼、生条等,满满当当,结结实实,有人试着拎了一下,说一头足有几十斤。问老先生贵庚。老先生略带自豪地说,六十有八了,不由得让人佩服。有一小伙子好奇,尝试着要挑一下,却东歪西斜,总也挑不好。老太太的担子略微轻些,装的东西和老先生的差不多。行李架是不能放的了,只能搁在不需开门的车厢端头通道边,列车员帮他们叠好码齐,又指引着他们找到座位。歇下来后,他们隔不太远地坐着,相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  我仔细端详他们:老先生身材中等,精瘦,面色黝黑,皮肤粗糙,皱纹深且多,头发灰白且稀疏,穿得也极朴素,半新黑色夹克,青色圆领羊毛衫,青色裤子,白色运动鞋。此刻,他正缓缓平复着刚上车时的兴奋,却不忘应和着老太太的问话,眼神很柔和,打量过周边的旅客后,渐渐开始抿嘴沉默,似乎在想心事,又好像在养精神。
  老太太留着齐肩的灰白短发,有些胖,脸色红润,皱纹也少,略显笨拙,穿了件酒红色的薄袄,里面是白色衬衣。想必车里有些热,老太太敞开了袄子,用袄襟子扇着风。她的精神很足,不停说着话,说车里有些热,说想不到人还挺多,说上次坐高铁人也多,但车快,自己才打个盹,车就到合肥了。周围人有笑着和她搭腔的,也有嫌她话多而假寐的。
  旁边有个中年人找老太太搭话,说这把年纪了,挑这么多菜是去儿女家吧?见有人主动搭讪,老太太兴奋地说:“是哟,儿子在合肥,我去儿子那帮忙!”
  “是帮忙带孩子吧?”“不是,媳妇开了个半托班,叫我来帮忙,都干了两三年了。”
  “这些菜都是买的呀?”“哪里,是老头子在家种的。我娘家二叔去世了,回来奔丧,才刚一结束,媳妇就催着回合肥了!”
  “老头不埋怨吗?”“早前埋怨,现在不埋怨了,知道埋怨也没用。儿子在厂里上班,工资不高,前几年按揭买了房,我们积蓄都花了,如今日子也不宽裕。老头子现在有空还打零工,拣废品,种菜卖,日子过得跟打仗一样,能怎么办呢?尽力贴补一下孩子呗,挺过这段就好了!”
  “您老高寿?”“六十七了,老头子七十整哩!”
  此时中年人觉得无法接话,想了想,又问:“那位老师傅呢,和您是一起的吗?”“不是,在候车室里认识的。他去他女儿那,听说女儿工作太忙,三十好几还没成家,老头子赶过去给她干家务,做她坚强的后盾。他自己老伴在儿子家带孙子,儿子家安在无锡。这次他回老家恭贺侄子结婚,得了这些农村特产,都是好东西,也就不嫌费事难拿,给一担子挑来了。”
  “你们一把年纪了,都是该养老的年纪,还这么努力地干,帮衬着小辈,真不容易。”“怎么说呢?干一辈子了,你叫我突然停下来享福,还真不习惯。比起过去,这点劳动量,根本不算啥!”“感觉你们这代人是最能吃苦耐劳的一个群体!”
  他们还在聊,我却不能继续听了,该巡视车厢了。但我想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“担子”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承,我们只有每一代人都勇敢无畏地挑起“担子”,肩肩相接,守护赓续,尽力承担,我们的事业和生活才会蒸蒸日上,阔步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