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生于1921年,是饱经旧社会苦难的农民,满是坎坷过往。我自5岁起便和爷爷睡牛屋,每到夜晚熄灯后,他总给我讲一生颠沛流离的经历。
爷爷13岁时,同父母、弟弟及童养媳奶奶徒步180多公里,从定远朱巷逃荒至霍山与儿街。父母给地主做长工,他和弟弟放牛糊口。15岁那年,弟弟不慎撞翻逝者临时棺椁,家中倾尽积蓄赔偿。此后,祸事接踵而至,短短三年,父母与弟弟尽数病逝。18岁的爷爷带着奶奶独自谋生,靠打零工、乞讨度日。彼时日寇侵华,老家屡遭扫荡,百姓纷纷躲入大别山,日军严密封锁食盐。为求生存,爷爷做起私盐贩运,肩挑四五十斤重的盐货,4天徒步百里往返定远与霍山。
青年时爷爷奶奶辗转霍山各地谋生,与同乡邻里结下深厚情谊。1981年春,8岁的我跟随爷爷、父亲第一次赴霍山祭祖。凌晨赶路搭乘老旧无座黑皮火车,颠簸许久才到合肥。初见楼房与小汽车,我一时贪玩钻进路人车辆,惹得爷爷连连致歉。途中爷爷买的略带磕碰的黄梨,清甜滋味至今难忘。
转车抵达六安,暂住堂伯王金钊家中。王金钊饱读诗书,曾任职国军副官,新中国成立后进厂做工,伯母听力欠佳却十分和善。家常山野笋丝鲜香难忘,夜里我裸身睡觉还被伯母打趣。两日后王金钊同行祭祖,路上聊起家坟旧事:当年战乱贫寒,爷爷的父母仅用芦席薄板草草下葬;王金钊的长辈虽备有棺木,却因他随军失联无人料理,全靠爷爷操办掩埋。1956年爷爷攒钱购置棺木,专程赴霍山,将自家双亲与堂伯六口棺椁并排合葬,把堂亲棺椁安置正中,乡邻无不称赞他重情重义。
祭祖途中我们登门拜谢恩人俞宏江一家。当年是俞父多方奔走协调,让出祖坟旁向阳坡地安葬祖辈。爷爷生前反复叮嘱我不可忘记这份恩情,自此每年清明,我都会携家人前往扫墓,清理杂草、焚香叩拜,心中满是对祖辈与爷爷的感念。
身为长孙,我自幼被爷爷疼惜。旧时家乡地震,他总拿稀罕麻饼哄我去野外防震棚,我偷偷跑回家,他便等我熟睡再抱我回去。爷爷重男轻女,起初不愿让12岁的妹妹读书,我几番劝说,他才放下老观念。妹妹刻苦读书,后来成为人民教师。1991年我外出读中专,爷爷不愿目送别离,只嘱咐父亲多补贴我的生活费,常年记挂我的开销。
历经苦难的爷爷心怀悲悯,待人宽厚。”大跃进“时期他看管粮仓,多次冒着受罚风险接济濒死饥民,却从未私拿一粒粮食回家,亲弟弟当年便因饥饿离世。自家本不宽裕,他还时常帮扶穷苦乡邻,为此常和奶奶、母亲争执。爷爷种地是一把好手,父亲常年忙于村务,家中二十多亩田地全靠他操劳,近八十岁依旧下地耕田。
爷爷80岁那年突发重病,高烧不退,家人备好寿衣。我急忙请来镇医院院长诊治,又托爱人从合肥购置药品、氧气袋。居家输液一周后,爷爷奇迹般好转。
2007年3月7日夜,87岁的爷爷离世。3年前他摔伤股骨颈开始卧床,我每周回乡送药照料,他总宽慰我安心工作,深夜却难掩病痛呻吟。他留下遗愿:年年赴霍山祭祖,身后葬在家乡两水交汇的旱田。离世前一日,家人将他送回老宅,圆了落叶归根的心愿,当夜他安详辞世。
爷爷一生踏遍逃荒险途,待人忠义善良,扛起一家生计。他的一生,就是一段厚重绵长的岁月。每年清明奔赴山间坟前,我带着思念延续家族传承,爷爷刻在我心底的温柔与仁义永不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