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病快好了，医生说再留院观察几天。窗外的杜鹃花开了，一簇簇红艳艳的，向着阳光招手，真好看。外面的空气多么清新——我想，再坚持几天就不用闻这消毒水的味儿了。
　　隔壁床是一个病重的大婶，不知在这儿躺了多久，神情萎靡，眼袋沉重，仿佛连抬眼的力气也没有了，只一声接一声地叫唤，好像这样能让自己舒坦些。陪床的人不知去哪儿了，桌上却整齐地堆着些又大又红的苹果。
　　母亲对我说：“你快去问问医生，能不能明天就出院。”她比我还急。我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说：“医生说还要挂两天水，复查一下就能出院了。”
　　“实在忍不了。”说罢她看看隔壁床，向我使眼色道：“这几天老睡不好。”
　　“再坚持两天吧。”我顺着她的眼神望去，问道：“他们家没人陪护吗？”
　　“那怎么可能。”母亲低声说，“你回去的时候，就有人来了，你看，还带了苹果来。”我望着那堆苹果——一个个经过精挑细选，洗净送来，摆放整齐——陪护的一定是个极细心的人。
　　下午的时候，我正在陪护椅上打盹。大婶突然大声喊叫起来，我们被吓了一跳。没一会儿护士进来安慰她，她依旧带着哭腔，声嘶力竭地大喊：“霞霞……建国……”护士没办法，只好出去联系家属。
　　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一位满头白发的大叔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。他只咳嗽了一声，大婶便奇迹般地安静下来。
　　“不好意思，不好意思，她又发病了。”大叔不断地向大家鞠躬道歉，弄得我们也挺不好意思的。
　　我伺候母亲躺下，正准备离开。“来，吃个苹果。”经过大叔身边时，大叔边说边塞给我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。
　　大叔一边削苹果，一边向我母亲夸赞道：“你家娃真不错，真孝顺啊！”
　　“那当然，这段时间都是她在照顾我。”母亲自豪地说，我的脸瞬间比苹果还红了。
　　“你家娃今天怎么没来呢？”母亲追问道。
　　“哎，她忙嘞，一边工作一边还要照顾我们，挺不容易的。”
　　她什么时候来的呢？我心里直犯嘀咕。
　　他接着说：“孩子们都挺不容易的。大妹子，你快好了吧？我家也快出院了。”
　　后来母亲悄悄对我说，她这样子哪能出院呢，安慰自己罢了。
　　那天夜里，大婶不哭也不闹，安静极了。睡觉的时候她的手紧紧抓住大叔，好像生怕他溜走似的。那一晚她睡得特别香，鼾声如雷。
　　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后一天，医生对我们说：“检查下来不错，恢复得很好啊，明天再挂一天水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　　母亲高兴极了：“阿弥陀佛，终于可以回家了。”说完，她又怜悯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婶，低声对我说：“她好像更严重了，刚刚医生把那位大哥拉出去讲话了。”
　　等我大包小包收拾好，准备办理出院手续时，大叔脸色铁青地走进来，一言不发，只默默地收拾东西。
　　“大婶也出院了？”我惊讶地问。
　　“嗯。”大叔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。收拾桌上的苹果时，大叔看了一眼，重重叹了口气，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。大叔把衣物叠好，生活用品也收拾得整整齐齐，连母亲都直夸赞说大哥是个细心人。
　　没想到大婶竟比母亲先出院了。看着大叔佝偻着身子把大婶搀出门去，我不禁黯然神伤，趁着出门打水的工夫，目送他们离去。
　　此时，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匆匆赶来，手里攥着一袋红苹果。“妈——”女人哭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大叔斩钉截铁地说：“办出院了啊，老费那钱干吗。”“可是我就一个妈啊！”一只红红的苹果滚落在地，我的泪水与苹果、他们的身影、远处霓虹灯交织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