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四十五分,售票厅白炽灯的光晕沁出倦意。散尽白日喧嚣的大厅难得归于平静,我正低头整理桌面上散乱的单据,一缕清风顺着窗口钻进来,拂过我的小臂。
心知是旅客走近,我抬手开启对讲喇叭,放好手上材料,柔声开口:“您好,需要办理什么业务?”话音未落,一声温和的“您好”恰巧与我重合。两道声响轻碰,恰似湖面涟漪遇上晚风。我微微一怔,抬眼望去:银白卷发蓬松柔和,镜片之下,一双眼眸澄澈安宁。原来是那位阿姨,今早十点多,她已来过一次窗口。
晨间的售票大厅总是人声鼎沸。数个窗口同时值守,问询声、扩音器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。我正核对旅客的乘车信息,玻璃窗口传来急促的叩击声。我抬手示意对方稍作等候,打算办结手头业务,可叩击声仍旧一声高过一声。我心底轻叹,正要出声劝慰,一旁传来平缓话音:“大伙都在安心排队,您不必心急,人家姑娘眼下正在办理业务。”我朝着出言劝解的阿姨含笑道谢。等急躁的旅客购完车票,又高声询问乘车路线,我调大外放音量准备作答,银发阿姨再度开口,告知对方出门往东便可寻到进站口。周遭排队的旅客纷纷热心指路,提醒对方保管身份证件,一一解答他的疑问。
待到喧闹平息,银发阿姨微微俯身,脸颊凑近玻璃窗,语调清晰安稳:“您好,我想买预售车票。”她的问题条理分明,好似提前逐条罗列妥当。我逐一作答,她凝神望向我,每一回颔首,深陷的眼窝便漾起浅浅笑意。问询结束之后,她颔首道谢,转身融进人潮,银白卷发一晃,便消失在视野深处。
此刻她再度伫立窗前,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:“记得今晚六点开售,瞧见你的工位没变,便直接来找你,得麻烦你帮我碰碰运气。”一张手写纸条顺着窗口递入,车次、发车时刻、身份证号码书写得工工整整。我接过纸条,临近下班积攒了一天的疲惫,忽然像被什么稳稳托住了。我盯着屏幕等候放票倒计时,反复点击查询按键,屏幕却一次次弹出“无票”提示。我心里开始打鼓,暗自思忖该如何安抚旅客,脑海之中闪过今早急促敲击玻璃的动静,心底生出几分忐忑。可阿姨只淡然一笑:“车票本就难抢,我连续几日都没买到啦。”她稍稍停顿,补充道:“我和老伴打算外出散心,就想买下铺车票,你别急,我们可以等。”她的口吻清淡松弛,好似只是闲谈当日天气。我提前备好的解释口径悉数哽在喉头,一时不知如何言语。
此刻地砖正浸在橘色落日的柔光里,像抹了一层蜜——我知道,离下班时间越来越近。阿姨从包里取出两块饼干,用塑料袋包得严实,隔着玻璃窗递过来:“拿着垫垫肚子,上班辛苦。”塑料袋在白炽灯下折射出类似落日的柔光。我礼貌谢绝馈赠,她也不勉强,转身离去前,又回过头轻声祝愿:“那祝你工作顺利。”
有风自门外吹来,裹挟着大地被晒了一天的温热、柏油路淡淡的沥青气息、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潮意,还有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饭菜香。暮色缓缓晕开,紧绷的心绪随之松弛。往后的日子,我时常想起这位银发阿姨。想起她俯身贴近窗口的温柔姿态,想起她愿意体谅旁人的善意,原来世间温暖从不止于头顶的日光,也藏于陌生人的一份心意,随晚风簌簌作响,绵长不绝。